第2章 “文明”投诉

传送的眩晕感褪去。

阴冷、潮湿、带着霉味和血腥气的空气涌入鼻腔。

我睁开眼。

幽深宽阔的石质长廊。跳跃的烛火将扭曲人影投在斑驳挂毯上。挂毯厚重华丽，沾满深色污渍，延伸至前方黑暗。

身边陆续亮起光，其他九名玩家传送进来。最低C+，个个脸色惨白，如临大敌。

“S级……真的是S级……”一个女牧师带着哭腔。

“都闭嘴！”持盾战士低吼，“检查装备！牧师上buff！盗贼探路！快！”

团队慌乱行动，没人看我一眼。在S级副本里，F级是空气，是死人。

陈哲也在，看了我一眼，握紧法杖跟上队伍。

我没动。

站在原地，目光缓缓扫过。

哥特式拱顶，石灰岩墙壁，维多利亚晚期烛台，洛可可风格挂毯，现代机械织法。

年代错乱。做工粗糙。早期“量产型”恐怖副本，靠堆砌元素和jump scare营造氛围，逻辑漏洞多得像筛子。

老套。

脚边传来细弱呜咽。

“呜……妈妈……我好痛……”

我低头。

一个穿着破旧洋裙、金发卷曲、脸色惨白的小女孩，抱着膝盖坐在墙角。眼眶空洞，血泪流淌，裙子沾满污渍，胳膊扭曲。

“哭泣鬼娃娃”，低级恐吓单元，附带“凝视即触发”诅咒或尖叫引怪。

前面的团队也发现了，盗贼打手势：“别看它！绕过去！那是‘哭泣珍妮’，看了会被标记！”

所有人立刻移开视线，贴墙快速通过。

我没动。

不但没移开，反而上前两步，蹲下来。

鬼娃娃哭声更凄厉，血泪汩汩涌出，空洞眼眶“看”向我。

我伸出手。

不是攻击，不是防御。

用手指，轻轻捏了捏鬼娃娃洋裙的袖口布料，凑近看了看裙摆纽扣。

“你的裙子，是仿维多利亚中期宫廷样式，但袖口蕾丝是机织尼龙，1950年才发明。裙摆纽扣是树脂材质，工业化量产，原产于二十世纪末。”

我抬起眼，看着它“空洞”的眼睛。

“你的人物设定，死于十九世纪末。那么请问——”

“你死后这五十多年，是谁在给你换衣服？”

“你们道具组的服装预算，被克扣了吗？”

鬼娃娃的哭声。

戛然而止。

血泪像关了水龙头，瞬间停住。

它歪了歪头。

前面猫着腰的团队，动作僵在半空，像滑稽雕像。

弹幕瞬间空白，然后井喷：

「？？？？？？？？」

「她在说什么？？？」

「道具组？？？」

「鬼娃娃是不是卡了？」

鬼娃娃发出“嗬嗬”气音，下意识拽紧自己“穿越”的裙摆。

就在这诡异寂静中——

“唰！”

长廊两侧所有烛火，同一瞬间，全部熄灭！

浓稠如墨的黑暗吞噬一切。

尖锐刺耳的女高音骤然响起，伴随骨头摩擦、铁链拖拽的瘆人声音，从西面八方涌来！

经典恐怖二连击：黑暗剥夺视觉，噪音干扰听觉，恐惧最大化。

“戒备！！！”持盾战士嘶吼变调。

牧师光耀术亮起，只照亮几尺，光圈外黑暗蠕动。盗贼尖叫：“墙！墙在流血！”

挂毯渗出猩红液体，天花板传来“咯咯”指甲抓挠声。

一切按流程推进。

除了我。

黑暗降临瞬间，我闭上眼。

不是恐惧，是为屏蔽无效视觉干扰，更专注聆听声音方位和结构。

当故作凄厉、音准飘忽的女高音响起第三小节时，我睁开眼。

对着前方浓郁翻滚的黑暗，用不大但清晰穿透噪音的声音，平静开口：

“灯光师。”

“音效师。”

“还有躲在天花板通风管道里，正在抓挠金属板的群演老师。”

我的声音在鬼哭狼嚎背景音里，异常冷静，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。

“根据《深渊游戏恐怖副本演出安全与行为规范（第七版）》第三章第十二条：为营造恐怖氛围而设计的‘骤然强暗光’场景，需在变化前0.5秒于玩家视野边缘给予标准频闪警示，以防止玩家因光敏性疾病产生意外。你们刚才的操作，没有警示。”

“同规范第五章第西条：背景恐怖音效应控制分贝在安全阈值内，且禁止使用特定高频组合以免对玩家精神造成不可逆损伤。你们现在的音频，第三轨和第五轨的高频叠加己超标。”

我顿了顿，回忆条款编号。

“以及，根据《群众演员（诡异类）安全保障协议》附件二：涉及高空、密闭空间、拟真伤害动作的演出，需配备至少两名安全员实时监控，并确保逃生通道畅通。你们现在有几位安全员在岗？”

死寂。

比刚才更彻底、更诡异的死寂。

女高音像被掐住脖子，在破音处硬生生断了。

天花板上“咯咯”抓挠声，停了。

墙上血……不流了。

牧师微弱光耀术，倔强亮着，照亮团队成员们一张张呆若木鸡、写满“我是谁我在哪我听到了什么”的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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