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2026年，眼前一黑

鞍山的夏天傍晚，天还没黑透，远处钢铁厂的大烟囱己经看不见了，只剩一片灰蒙蒙的雾。

车雨辰把电视音量调到十五。不是怕吵谁——这栋老楼的隔音差得楼上打喷嚏楼下能听见，但整层就他一个人住。他只是受不了解说员那种腔调，像在念悼词。

“龙国队今天的防守站位出现了多次失误……”

他换了台。体育频道，另一个解说员，同一场比赛。

“下半场补时西分钟，这是龙国队最后的机会了……”

又换了。还是体育频道。

他干脆把遥控器扔在沙发上。沙发弹簧响了一声，像在骂人。

电视里，0-2的比分挂在右上角，红色字体，醒目得像伤口。龙国队对泰国队，世预赛亚洲区十二强赛最后一轮。赢，进附加赛；输，回家。现在第91分钟，落后两球。

客厅不大，二十来平，茶几上的啤酒罐没开，但己经被他捏凹了一块。茶几腿松了，用一本旧杂志垫着。杂志是去年的《足球周刊》，封面是武磊，标题写着“龙国足球的新希望”。他没扔，因为垫茶几正好。

厨房的灯没关，走廊的灯也没关。这习惯他改不了——小时候他妈说“黑灯瞎火的不吉利”，他就养成了走到哪开到哪的毛病。他妈走了三年了，灯还是全亮着。

屏幕里，泰国队在中场倒脚。龙国队的前锋在散步，不是不想抢，是抢不到。泰国人把球从左边转到右边，再从右边转回来，像猫逗老鼠。

第92分钟。

龙国队终于抢下球，长传找前锋。前锋停球，停出去三米远，被泰国后卫一脚捅走。球滚到边线，没人追。龙国队的球员站在原地，双手叉腰。

车雨辰把啤酒罐又捏了一下。铝皮发出“嘎吱”的声音，啤酒从拉环缝里滋出来，溅了几滴在他手上。他没擦。

第93分钟。

龙国队在前场获得任意球。位置不错，二十五米，偏右，正好是右脚球员的甜点位。

罚球的人是陈涛，三十一岁，国家队出场九十七次，就差三场到一百。他在球前站了很久，摆了三遍球，后退五步，再退两步。

车雨辰认识陈涛。

不是认识本人，是认识这个人的轨迹。二十年前，他和陈涛在区比赛里交过手。那时候陈涛在区体校，车雨辰在厂矿小学。那场比赛车雨辰记得很清楚——陈涛进了一个任意球，他进了两个。但后来陈涛去了省体校，再后来进了职业队，再后来成了国脚。车雨辰进了工厂。

电视里，裁判吹哨。

陈涛助跑，触球，脚腕绷得很紧，身体前倾。

球没有飞过人墙。打在人墙上，弹回来，弹到陈涛脚下。他愣了一下，再补射，踢呲了。球滚出了边线。

终场哨响。

解说员沉默了整整三秒，然后说：“结束了。龙国队无缘世界杯。”

车雨辰把啤酒罐摔在地上。

“砰”的一声，铝罐炸开，啤酒泡和液体溅了一地，溅到电视柜的腿上，溅到那本垫茶几的杂志上。他没管。他站起来，想走到阳台上透口气。

沙发弹簧又“嘎吱”一声。他绕过茶几，左脚抬起来，脚趾碰到了茶几腿——那个垫着杂志的松腿。

茶几往前一歪，杂志滑出来，他整个人失去平衡，往前栽。

他想伸手去扶电视柜，但没够到。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电视柜的角上。

很疼。

然后不疼了。

眼前一黑。

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闭眼。也许闭了。也许没有。

电视还开着，解说员的声音越来越远：“……西年后再来吧……”

啤酒罐在地上滚了两圈，停了。

厨房的灯还亮着。走廊的灯还亮着。

车雨辰趴在地板上，额头靠着电视柜的腿。

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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