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踢球

车雨辰到的时候，院子里空荡荡的。没有纸箱，没有矿泉水瓶，没有搪瓷缸子，没有砖头。墙角的啤酒纸箱不见了，水龙头下面的青苔被刷掉了，露出水泥本来的颜色。碎石子地上只有那圈用粉笔画出的圆，己经模糊得快看不见了。

费尔南多站在院子中间，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。纸是白色的，但己经泛黄了，边角卷起来，像被揉过很多次又抚平的。他把它举在面前，低着头看，阳光透过纸背，能看见背面也有字。

车雨辰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。纸上画着一个足球场——用圆珠笔画的，线条歪歪扭扭，但每个位置都标了数字。中场有一个圈，写着“10”。前场有一个箭头，从左边画到右边，拐了一个弯，指向球门。

费尔南多把纸放在地上，用一块石子压住角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——笔帽没了，笔尖上有一团干了的墨水。他蹲下来，在纸上画了一个新的箭头。

“足球不是用脚踢的。”费尔南多说。

车雨辰蹲在他旁边，看着那张纸。

“是用这里。”费尔南多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。

车雨辰没有说话。他知道这句话。前世他在无数地方看到过这句话——“足球是用脑子踢的”。但从费尔南多嘴里说出来，感觉不一样。因为这个人在1982年世界杯上，用脑子戏弄了意大利整条防线。

费尔南多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子，放在纸上，代表球。然后又捡起几块小石子，散落在球场各处，代表球员。

“你拿球的时候，”费尔南多把代表球的那块石子放在中场，“第一件事不是看球，是看这里。”他指了指代表对手的石子，“看他们在哪，看他们往哪动。”

车雨辰点了点头。这些东西他“前世”己经懂了，但那是二十多年看球积累下来的经验。现在费尔南多要在一个十岁孩子的脑子里装进这些东西，他必须装作不懂。

“第二件事，”费尔南多又捡起一块石子，放在边路，“看这里。你的队友。谁在跑，谁在等，谁在要球。”

他把代表球的那块石子往前推了一点，停住。“第三件事，看这里。”他指着球门。“门将在哪。前面有几个自己人。前面有几个他们的人。”

车雨辰看着纸上那些石子。布局很简单，但费尔南多的手指在纸上移动的时候，他感觉那些石子好像活了过来——不是石子，是球员。他们在跑，在抢，在堵，在找空当。

“这三件事，要在你触球之前做完。”费尔南多说。他把石子都拨到一边，用圆珠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圈。“球到你脚下之前，你的脑子己经跑完了整场比赛。脚只是最后一下。”

车雨辰抬起头，看着费尔南多。巴西人的脸离他很近，他能看见他鼻梁上被太阳晒出的斑，还有眼角细密的皱纹。那些皱纹在三十八岁的脸上不算多，但每一条都很深，像刀刻的。

“懂了。”车雨辰说。

费尔南多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，把纸从地上捡起来，折了两折，塞进口袋里。然后他走到院子中间，用脚在地上画了一条线——不是用粉笔，是用鞋尖，在碎石子上犁出一道浅浅的沟。

“站在这里。”费尔南多指了指线后面。

车雨辰站过去。

费尔南多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，五毛钱的，铝制，很轻。他把它放在地上，在距离车雨辰大约十米的地方。

“看着这枚硬币。”费尔南多说。他退到一边，双手抱胸。

车雨辰看着地上的硬币。硬币很小，在碎石子的背景里几乎看不清楚。阳光照在铝面上，反着一点微弱的光。

“现在，我要你告诉我，”费尔南多说，“你看到了什么？”

车雨辰盯着那枚硬币看了几秒。“硬币。”他说。

“还有呢？”

车雨辰皱了皱眉。一枚硬币，还有什么？他看了看硬币周围——碎石子，野草，墙根的爬山虎，水龙头，天空，云。

“没有别的了。”他说。

费尔南多摇了摇头。他走到硬币旁边，蹲下来，用食指在硬币周围画了一个圈。“你只看到了硬币。你没看到它旁边的石子，没看到它后面的墙，没看到它左边的草，没看到它右边的裂缝。”

车雨辰没有说话。

“你踢球的时候也是这样，”费尔南多站起来，“你只看球。你没看到球旁边的人，没看到人后面的空当，没看到空当那边的队友。你只看到了球。”

车雨辰知道他说得对。虽然他的脑子里有成年人的经验，但在场上，他的眼睛确实只盯着球。这是二十多年没踢球养成的坏习惯——看球，不看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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